当大门开启时

二十年后,越南加入世贸组织时所设定的大部分经济一体化目标已经成为现实。然而,在这个快速变化的世界里,问题已不再仅仅是市场开放或出口增长。

在河内市灵潭新城区一家小咖啡馆的二楼,早到的客人们正拉开椅子,分成几组落座。他们大多已到退休年龄,有人步履缓慢,有人一见面便以二十年前的职务相称。

他们曾是越南加入世界贸易组织(WTO)谈判代表团的成员。

融入世界的“入场券”

二十年前的河内,与今日大不相同。位于巴兆街、于2004年竣工的两座21层Vincom大厦,被视为首都最现代的建筑之一。当时,不少河内市民都梦想有朝一日能踏入大厦内的购物中心。

街头,摩托车占据了大部分交通空间。汽车数量不多,主要是日本品牌。偶尔出现的奔驰或奥迪,足以让路人频频回头。

那是21世纪初的越南。国家已发生显著变化,但经济仍处于现代化进程的初级阶段。

如果说与美国关系正常化和加入东盟标志着越南外交上的转折,使国家摆脱封锁、禁运,融入地区与世界,那么2006年加入WTO,则被视为越南国际经济一体化的里程碑。

彼时的世界格局也与今日大相径庭。美国依然是唯一的超级大国,经济与军事优势明显。全球化正处于蓬勃发展阶段。如今位居第二的中国,当时刚刚超越英国,成为仅次于美国、日本和德国的世界第四大经济体。

对许多人来说,历时十余年的WTO入世谈判似乎过于漫长。但回顾整个过程才发现,越南不仅仅是在与WTO本身打交道。

为成为WTO成员,越南需与28个国家和地区进行双边谈判,并与149个WTO成员开展多边磋商。每个伙伴都对市场开放、服务贸易及其他承诺提出了各自的要求。

其中,与美国的谈判持续多年,也是最为艰难的谈判之一,原因在于美国经济体量和全球影响力首屈一指。

中国历时15年(1986-2001)才完成WTO入世,俄罗斯则用了19年(1993-2012)。

在所有谈判对象中,美国地位尤为特殊。不仅因为其为全球最大经济体,更因两国贸易关系在2000年《越美贸易协定》(BTA)签署后发生了巨大变化。此后,纺织、皮鞋、水产、木制品等行业持续增长。但正是这些受益最大的行业,成为最后谈判阶段的最大难题之一。

2000年代初,尽管越南对美纺织品出口迅速增长,但企业仍受配额机制限制。许多企业虽有订单和产能,却因配额分配受限无法扩大出口。这一机制也在管理过程中带来了不少压力和负面问题(2004年)。

美方认为越南对纺织业提供了约40亿美元支持,并建议在入世后长期维持配额机制。越南谈判代表团坚决反对。经过多轮紧张磋商,美方最终撤回了该提议。

最后阶段的谈判压力不仅体现在谈判桌上。阮文谨先生回忆,在瑞士工作期间,代表团一名成员因痛风发作,不得不在酒店房间吊脚治疗,但代表团仍按计划参加会议。

最终,收获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。那一年,越南不仅正式加入WTO,谈判团团长还意外成为“记者”,凭借一篇谈判过程报道获得全国新闻奖。原任《人民报》编委、工业经济工业部主任,资深记者陈钦回忆说:谈判期间,谈判团团长梁文自曾向中央政治局提交一份进度报告。时任《人民报》社总编辑丁世兄不知通过何种方式获得该报告并转交给我。编辑后,我征求丁世兄总编辑意见署名,最终“梁文自”之名被庄重地刊登在《人民报》头版。年底,该报道荣获首届全国新闻奖三等奖。

2006年5月31日,越南在胡志明市与美国完成双边谈判,入世路上最大障碍被扫除。据梁文自同志介绍,实际上,这一节点后,越南加入WTO已成定局。但谈判团选择在2006年11月7日正式签约,这一天也是俄国十月革命纪念日,对多代越南干部而言意义非凡。

历经十余年谈判,WTO大门终于开启。但鲜有人知,那天越南获得的“入场券”,只是更长征途的起点。

谈判团团长梁文自(右)回顾20年前的记忆。图片来源:海南 摄
谈判团团长梁文自(右)回顾20年前的记忆。图片来源:海南 摄

没有“升级门票”

入世二十年后,世界已发生了连当年谈判桌上的成员都难以想象的变化。

美国依然是全球最大经济体,但中国的崛起已改变了全球经济格局。这个拥有十多亿人口的经济体已跃居世界第二,成为美国在多个领域的直接竞争对手。

全球供应链正经历深度重构。人工智能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改变制造业和服务业。绿色转型从长远方向变为企业和经济体的具体要求。全球最低税率也正在改变各国吸引投资的传统竞争工具。

换言之,越南是在全球化加速期加入WTO,如今却要在一个更复杂、更具竞争性的世界中寻求经济“升级”。

2006年,越南出口额仅为450亿美元,纺织和木制品占比很大。到2025年,出口额已接近5000亿美元,劳动密集型产业不再主导。

入世时设定的大部分目标已实现,但仍有未竟之事。与美国的双边协议中,越南同意12年过渡期后开始考虑“市场经济地位”认定。梁文自表示,这是至今唯一尚未完成的问题。

然而,即便未来完全解决这一问题,也不意味着越南会自动迈上更高的发展台阶。经济“升级”的答案另有所在。

长期以来,越南受益于充足劳动力、低生产成本和全球经济的开放。这些优势吸引了大量投资,使国家逐步深度融入全球供应链。

但这些成功的基础正在逐渐改变。

越南劳动生产率与地区许多经济体仍有较大差距。出生率持续下降,最乐观预测下,2036年越南将正式进入老龄化社会。廉价劳动力不再是绝对优势。

一个经济体仅靠增加出口难以实现“升级”,如果大部分增值环节仍掌握在他人手中。升级不再取决于再签一个贸易协定或新一轮谈判。如今全球市值最高的企业多为科技巨头。劳动生产率、技术能力和创新才是亟需突破的瓶颈。

当然,一篇回顾WTO二十年的文章无法给出劳动生产率、创新或越南在全球价值链地位等重大课题的答案。这些问题还将持续被讨论多年。

没有哪一份协议能让越南自动迈向更高的发展台阶。也没有哪一扇门一开就能解决劳动生产率、技术能力或人力资源质量的短板。

这些问题不在任何谈判桌上,而在经济体自身内部。

聚会还在继续,关于日内瓦、关于谈判的故事不断被回忆。在角落里,话题转向过往的里程碑。有人提及,越南至今还没有一个正式的纪念日。

在发言环节,工贸部副部长阮生日新表示,工贸部正在研究制定越南加入WTO纪念活动方案,报请上级审批。现场传来几声轻轻的点头。

本次聚会由越南经济贸易信息与咨询协会主办,梁文自现任该会主席。二十年前,他们为越南入世而谈判。二十年后,他们在林潭一家小咖啡馆再聚首。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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